老萊子也想放風一下
- Amazing Pingtung編輯小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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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母親喘息,也讓自己喘口氣
週六上午,在鹽埔鄉一處互助喘息服務的現場,幾張桌子排開,桌上放著彩紙、花材與工具。對范瑞原來說,做一盆花算是放風。照服員林美華一邊說明步驟,一邊提醒大家慢慢來。有人低頭摺紙,有人猛瞧別人手中的花;九十歲的阿嬤坐在他旁邊,起初打著瞌睡,醒來後,目光又回到兒子身上。
范瑞原做得很仔細。花瓣怎麼捲、枝幹怎麼固定,他都跟著做。這不是他第一次在據點手作,上一次用葵花子做刺蝟,他也做了。只是成品沒帶回家,因為家裡老鼠多,「帶回去就給牠們吃了。」一句話逗得大家都笑了。
已是一頭白髮的范瑞原,馬上就要過六十二歲生日,和九十歲母親相依為命。四年多來,他的生活幾乎繞著母親轉。年輕時,他做過百貨公司的收貨、理貨,也做過清潔和保全;最後一次離開職場,除了工作上的不愉快,也因為母親失智進程太快。沒有太多時間細想,他就回到家裡,把母親一天天的生活接了過來。
失智後的媽媽很依賴他。范瑞原只是離開一下,她就會問「人在哪?」。有時媽媽認得他,有時又把他當成自己的弟弟。范瑞原沒有特別追問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誰,他清楚,失智就是這樣。
你再這樣下去,我就不管你了!話說出口,人還是留在旁邊。
他不是沒有崩潰過,尤其是母親很「盧」的時候,但他最重的話也只是:「你再這樣下去,我就不管你了。」話說出口,人還是留在旁邊。
最難的不是餵飯
剛開始母親狀況不嚴重,曾到據點、家托、日照等不同照顧場域,也接受過居家服務與喘息安排。只要能讓母親多出去接觸,范瑞原都願意試試看。
白天有據點、有照服員、有車接送,夜晚回到家,仍然是他和母親兩個人。老媽媽食慾不錯,吃飯不是問題。真正難的是情緒、睡眠、黃昏之後的躁動,以及那些說不清的拒絕。
洗澡和換尿布,是范瑞原最困難的一關。母親不太願意讓兒子幫忙,也許長輩心裡仍存有男女有別的界線。她有時寧可濕著尿布,也不肯配合。范瑞原看著尿布濕透、滲到外褲,急得不得了,但急也沒有用,只能一次次勸;勸不動,就軟硬兼施地更換。

照顧久了,很多情緒不是大聲說出來,而是藏在每一天的小判斷裡。母親重聽,他有時用手勢告訴她,該吃飯、該洗澡、該睡覺。她有時看得懂,有時不理他。說到這裡,他不是埋怨,語氣裡反而有一點熟悉的無奈。
最驚險的一次是母親走失。那天早上,范瑞原去叫母親起床卻找不到人。他在家裡前後找了一圈,趕快聯絡即將上門接人的長照車司機,也通知照顧服務端的人員,正準備報警時,鄰居騎車上門說,阿嬤跑到他家的雞舍。
阿嬤走到離家約七、八百公尺外,手上還拿著一個箱子,裡面放著拖鞋和一些雜物。范瑞原後來半開玩笑說,她大概是「離家出走」,但玩笑過後,是夜裡不敢睡熟的日子。
他說,自己以前只要有動靜就會醒,現在年紀也到了,有時想起來,身體卻啟動不了。半夜上廁所時,他會順便看母親的狀況;隔天早上,身體就明顯吃力。那種累是散在每天吃飯、洗澡、換尿布、睡覺與出門之間。
媽媽不一定認得他 卻還記得留飯
范瑞原有兩個妹妹,後來各自離家、成家,時間久了,真正長時間陪在母親身邊的,還是他。年輕時,不是沒想過自己的生活,只是一路工作、照顧與變動,機緣一再錯過。
如今母親的記憶常停在過去不好的段落,尤其是黃昏後,她會說一些「有的沒的」,有時不認得自己的家,叫范瑞原趕快走;有時又把他認成自己的弟弟。范瑞原沒有特別糾正她。媽媽怎麼叫,他就怎麼回應;日子就是在這些認得與認不得之間,一天天過下去。
採訪隔天,是范瑞原的農曆生日。他說,以前在高雄工作時,同事還會一起唱歌、買蛋糕,日子裡有些熱鬧。現在生活簡單多了,生日也就這樣過。他笑了一下,語氣放得很輕:「現在算是比較孤單一點。」

但孤單不代表沒有出口。最近,他有一份管理員工作的機會,時間是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現實壓力擺在眼前,他除了申請中低收入戶補助,也希望出門工作,讓生活多一點支撐。
問題是,照顧時間怎麼銜接是目前卡關的難題。母親上午可以搭車去日間照顧,但下午四點半下課,他還沒下班。一般人眼中短短的時間差,卻是照顧者與被照顧者的生活安排能否成立的關鍵。
范瑞原不是沒有想過把媽媽送到機構。他坦言,若經濟真的撐不下去,也許會是最後的選項,但在那之前,他還是想再試一試。只要母親能多出去接觸,他都願意配合,因為他依舊捨不得把母親送入機構安置。
照顧者也需要被看見
屏東推動互助喘息後,范瑞原開始陪母親走進服務現場。互助喘息不是單純把長輩交給別人照顧,照顧者也陪著長輩一起進入場域,在專業團隊帶領下參與活動、協助陪伴,也為自己累積喘息回饋時數。
這一天,范瑞原既是兒子,也是志工;既陪母親來,也讓自己暫時離開二十四小時繃緊的照顧位置。他說,在家一直被綁著也不是辦法,偶爾出來走一走,做做東西、看看電視,讓注意力轉開,也算是休息。遇到照服員、護理師或其他照顧者,也可以問問題,看看別人怎麼照顧。
至少走出家門,就不再只有自己和母親兩個人。
手作花陸續完成。阿嬤坐在旁邊,聽著大家說話,也看著兒子手上的作品。她有時安靜,有時有一點情緒,更多時候只是待在他身邊。照服員林美華觀察到,范瑞原離開的時候,阿嬤吃飯常會留一部分,好像是要留給兒子吃。

這不是她說出口的話,卻像失智之後仍然留下的一種習慣。
母親不一定全程明白發生什麼,兒子也沒有因此變得輕鬆無憂。可是至少在這幾個小時裡,他不是獨自坐在家裡和失智對抗。那一天,他做了一盆花,也替自己留下一小段可以呼吸的時間。
《照顧小字典-互助喘息服務》
互助喘息服務讓照顧者陪同被照顧者一起進入活動現場,在照服員或專業人員帶領下參與手作、陪伴與照顧。它不是單純把長輩交給別人;照顧者也能暫時離開家中緊繃的位置,累積喘息回饋時數,為長期照顧多留一點空間。
出處:2026 Amazing Pingtung 6 月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