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一首恆春,傳四代人的歌


恆春民謠保存者 陳慶松
1964年出生於屏東恆春大光里,為恆春民謠傳奇陳達之姪子。自幼接觸恆春半島民謠,擅長二胡伴奏民謠,並能即興編詞、填曲,將生活與土地記憶融入歌聲。2025年獲屏東縣登錄為「恆春民謠」保存者,並曾以恆春半島民謠作品《春城小唱》入圍金曲獎,持續傳唱、守護恆春半島的聲音文化。
傳唱上百年的民謠是恆春半島的重要表演藝術。以楓港為界,恆春半島三面環海,特殊的地理環境讓這片土地發展出獨具地方特色的音樂文化,也讓許多古老曲調得以在當地一代代傳唱至今。〈思想起〉、〈平埔調〉、〈四季春〉、〈牛母伴〉、〈五孔小調〉與〈楓港調〉,都是至今仍廣為人知的曲調。
說起恆春半島民謠,許多人會先想到「民謠傳奇」陳達。陳達生於民國前六年,在八個兄弟姊妹中排行老么,自幼身體孱弱,在勞力密集的務農時代,他雖然曾經四處打零工為生,最終仍然背著一把無師自通的月琴,踏上「吟遊詩人」般的走唱人生。1967 年,「民歌採集運動」學者在恆春找到 62 歲的陳達,並邀請他到臺北參與演唱及錄製唱片,陳達自此受到全臺灣觀眾的矚目,據說時任行政院長的蔣經國也曾親自聆聽他的演唱。意想不到的是,59年後,陳達的姪子陳慶松,正式獲頒屏東縣傳統表演藝術「恆春民謠保存者」,2025 年,陳慶松也正巧 62 歲。
採訪這天,我們與陳慶松相約在恆春「大樹房觀音寺」,「大樹房」是恆春大光里的古地名,陳家代代世居在此,陳慶松更是住在距離觀音寺幾步之遙。相約在這裡,其實與陳慶松的另一個身分有關——觀音媽和將軍爺的乩身。早在他 13 歲那年,有天夜裡二姊的孩子高燒不退,彼時的恆春醫療環境並不發達,家人求助無門,只能向觀音佛祖請示,年幼的他拿著鑰匙、往觀音寺奔去的途中,說時遲那時快,觀音佛祖降駕,他生平第一次「起乩」,祂題字指示,順利救回孩子⋯⋯

直到陳慶松滿 18 歲時,他正式授命為大樹房觀音寺的乩身,40 多年來不僅奉侍觀音媽與將軍爺,也服務地方人民。他坦言自己的一天很單純,「不是在家裡、田裡,就是在廟裡」:一早起床先到田裡巡田水、養牛,中午時回家吃飯、睡個午覺,下午若遇到觀音寺有人求助,他便到寺裡幫忙,結束後又回到田裡耕作。而「民謠」則彷彿串起他日常生活的潤滑劑——在騎車的時候、剛吃完飯的時候,抑或是農閒的時候——他便以嘹亮而滄桑的語調,唱起那熟悉的恆春古調。
用身體記憶上一代的情感與故事
「思啊~想啊~起~,說到這個陳達,這個老~先啊~生~伊是蹛佇咧恆春喔~的大~光~里~啊喂。伊生在民國前六年,細漢著歹育飼⋯⋯目睭來紅~吱~吱。」
聊到叔公陳達,陳慶松馬上信手捻來,以〈思想起〉的古調「半唸半唱」起陳達的生平,得來全不費功夫。許多人不知道的是,最早啟蒙陳慶松唱民謠的人其實並不是陳達,而是他的父親。他清楚記得小時候,看見叔叔陳達的月琴,總忍不住玩弄一番,那時總遭到長輩的斥責,告誡他月琴是「乞食琴」(khit-tsiah-khîm),長輩擔心他走上叔叔陳達的路,一輩子作乞丐,難以溫飽。
於是老實的他每天認真務農、顧田,只有偶爾在農閒之餘,會看到父親坐在搖椅上,將艱苦的生活吟成旋律,成了他對恆春半島民謠的初印象。「阮老爸的聲有夠好!」他邊回想邊不禁讚嘆,只可惜當時並沒有錄音機,等到陳慶松想錄下爸爸的聲音時,老人家已高齡 98 歲,再也唱不出他記憶裡的歌聲。儘管如此,陳慶松在父親的耳濡目染之下,用身體記憶,將上一代的情感與故事,深深地刻在他的心底。
唱民謠,愛有彼个「味」
陳慶松分享,民謠其實是「在人唱」(tsāi-lâng-tshiùnn),也就是沒有固定、統一的唱法,而是隨著唱者的生活、心境,甚至唱腔而有不同的變化與韻味。陳慶松強調,唱民謠時,最重要的,是「愛有彼个『味』(bī)」(要有那個韻味)。正如同一首歌由不同歌手詮釋時,會呈現截然不同的風貌,恆春半島民謠也是如此,如何呈現出歌詞與旋律所乘載的情感,全憑藉著歌者的生命經驗的堆疊,與其選擇的演唱方式而定。
恆春半島民謠的「味」,聽起來或許虛無飄渺,陳慶松的媳婦江惠玲卻很有感觸,兩年前開始學習月琴的她,不久又跟公公學唱民謠,她分享學民謠最困難的地方,在於「不是單純把音唱出來就好,而是要投入情感」,她自嘲:「剛開始學時,常常覺得自己有唱對,但公公一唱,就會發現:『啊~原來我還差很多!』」
惠玲笑著說,陳慶松從來不會「教」,而是以身授的方式,直接 「唱給你聽」 。去年惠玲參加恆春半島民謠全國大賽前,從來只即興吟唱的陳慶松特別為她寫了一首詞,「他叫我唱一遍給他聽,我唱完之後,他會告訴我哪邊要轉音,聽起來才會『媠』(suí)。」在陳慶松的指導及惠玲的苦練下,她不負眾望奪得第一名,從此更加深了她想繼續學習的動力。
「喙口利便」的最高境界
如果說「韻味」是時間與經驗的累積,「歌詞」則是生命故事的轉化,因為生活總有新鮮事,所以恆春半島民謠的歌詞需要仰賴唱者的大量「即興創作」。對陳慶松而言,「即興」不單單只是「看到什麼唱什麼」,而是必須看場合選擇適合的古調,接著必須瞭解該場合的地理、歷史與人文背景,才能唱出最合宜的內容,使賓主盡歡。
惠玲說,雖然目前她還不能即興說唱,但是像陳達或陳慶松一樣「喙口利便」(註),可說是恆春半島民謠的最高境界。要如何能達到這樣的境界?陳慶松透露,他時常翻閱歷史古籍,例如《三國演義》。有一回,他想感謝一位作詞老師,他當場唸起:「老師作詞足厲害,親像關公騎馬咧相刣,三戰呂布沒分勝敗⋯⋯親像黑豆過米篩。」詞中不僅引用歷史典故,更加入生活化的比喻,將老師作詞用字的精挑細選比喻為「黑豆過米篩」,不僅充滿了畫面感,還充分地表達他的感恩與欽佩。看似反應靈活的即興說唱,其實不是真正的「即興」,而是舉凡歷史故事、生活經驗,以及對周遭人事物的觀察,都可能成為下一句歌詞的素材。
民謠是活的
2025年適逢恆春古城建城150週年,陳慶松受屏東縣政府邀請,為紀念專輯《春城小唱》中的〈思想起〉一曲擔任演唱者及作詞者,入圍第 37 屆傳藝金曲獎「最佳作詞獎」及「最佳演唱獎」。他將父母種蕃薯換白米養家,卻無法掌握收成的困苦日子寫進歌詞,背後藏著他年幼時不捨父母艱苦的心情,由陳慶松滄桑的聲線唱出,聽來令人鼻酸。反映著恆春半島民謠唱的,從不是遙不可及的傳說,而是踏踏實實的「生活」。
「民謠是活的。」 陳慶松語帶感性地說, 「恆春的民謠,聽來都會心酸酸。」這樣的風格與恆春先民開墾的艱苦生活有關,「你知道種一顆蕃薯,要拖牛車犁幾次田嗎?」在尚未機械化的時代,陳慶松的親戚曾翻山越嶺,到臺東太麻里一帶開墾,就連叔叔陳達也曾到臺東走唱。彼時,民謠是生活的調劑,也是少數能抒發情緒的出口,唱到情深心酸處,據說還會「邊唱邊哭」呢!
跨世代的交流與接力
然而,陳慶松也不諱言,因為時代不同,現代人往往無法理解民謠歌詞的意涵,再加上少子化的浪潮下,恆春半島民謠無疑面臨嚴重的斷層。因此,他主動邀請三個孫子一起學唱,希望將恆春半島民謠的精髓傳承到下一世代。
採訪時,陳慶松一哼起〈思雙枝〉,坐在一旁的三個孫子也一同齊力接唱,客廳裡迴盪著祖孫的歌聲,令人十分動容。在旁陪伴的惠玲觀察,「公公很希望民謠不要斷,所以邀請小朋友一起學習,我覺得這很珍貴,因為他們不只是學會一首歌,而是透過唱歌,慢慢認識自己的家鄉。」有時孫子會問起歌詞的涵義,陳慶松與惠玲也會細心解說,一來一往地說著、唱著,形成一種跨世代的交流與接力。

今年五月,陳慶松的孫子就讀的大光國小舉辦跑道啟用典禮,陳慶松、惠玲與孫子陳文就受學校邀請,首次三代同堂演出,對一家人而言是難能可貴的經驗。惠玲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其實他們事先並沒有練習,然而當天陳慶松依舊發揮實力、出口成章,將大光國小的師長、學生、官員們都唱入歌詞,配上惠玲的月琴與文就的純真嗓音,成功博得滿堂彩。
從陳達到陳慶松,再從陳慶松到惠玲與文就,恆春半島民謠的樣貌或許會隨著時代的演進,一點一滴地改變,但是不變的是,將「生活唱成歌」的本質。恆春的風土民情與代代累積的生活記憶,將透過一首又一首的民謠,不斷地傳唱下去。
出處:屏東本事 2026 秋季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