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過棒球、學過藝術,祖師爺牽引戲曲路


明華園黃字戲劇團 團長 陳子陽
明華園黃字戲劇團團長、明華園第三代。自幼承襲父親陳勝國的編導專長,20歲接手掌團,兼具演員、編導與製作統籌角色,延續「以劇做戲」精神。2017年起率團將《隋唐英雄傳》製作為精緻歌仔戲,迄今已發表12集,致力於連本大戲的傳承與創新。曾獲2007年高雄市技職名人獎。
「我現在已經做阿公了呢(ne)!」明華園第三代,也是黃字戲劇團團長的陳子陽說,明華園如今已來到第五代,團內如《乘願再來》、《真命天子》等劇作,皆可見第五代「小童星」登台演出的身影,「所以說,『傳承』這件事,我們算是一直都在做。」
不過,所謂傳承,意味著一方的傳授,以及另一方的承接,有「傳」方有「承」。因此,近年新獲「阿公」身分的陳子陽,也順勢回頭說起自己的阿公——明華園創辦人陳明吉。
現在,樹大要分枝
「阮阿公在三十歲以前生的小孩,都沒能長大成人。」 據陳子陽轉述,那或許與陳明吉的一項 「特殊技能」有關,「因為阮阿公會『跳鍾馗』,也就是說由他本人扮演鍾馗,來除煞、驅邪、祈福。但民間有個說法,如果跳鍾馗的人八字不夠重,或者觸犯相關禁忌,可能有損個人和子嗣。」
談及祖父輩的往事,陳子陽表示,「都說 『科學的盡頭是玄學』,我們是寧可信其有啦。後來,阿公真的去請示神明,祂建議阿公收義子,往後會比較順,結果真正有影(ū-iánn)。」這名義子,正是明華園月字團創辦人郭海男。而後,一眾子女相繼誕生,也總算平安成人。
直到 1997 年,三代人苦心經營的明華園枝繁葉茂,家大業大,但陳明吉的健康狀況早不如以往,「那時候,阿公把第二、三代都叫來,說:大家已經把明華園打拼起來了,父執輩也各有才華。現在,樹大要分枝。」
當時,眾人最直觀的念頭是,按家中排行分家、命名,即:長子為一團、次子為二團⋯⋯,但如此一來,總有股難以言說的主副、從屬關係之感。後來,任明華園總團總編導,同時也是陳子陽之父的陳勝國提議,不如取 《易經》裡的 「天地玄黃」,與 《尚書》 中的「日月星辰」,正好八字。
「天代表老爸(lāu-pē),地象徵媽媽,那日、月就是說我們地球,這八個字缺一不可。」陳子陽解釋,這也與陳明吉的心願有關:「當然,分家之後,發展就在個人了,但阿公希望,大家還是一條心,可以互相幫忙。這也是為什麼,阮爸爸當時會有這樣的取名概念。」
作為表率,陳勝國選了最末的「黃」字以自謙。對此,陳子陽也笑道,「大家常以為我們『黃字團』都姓黃,其實背後的由來是這樣啦!」

有股魔力牽我回家
「不過,阮爸爸說他是總編導,所以他不掛團長,很早就放下來給我了。」陳子陽說,在明華園第三代同輩裡,自己最早接下團長一職,「雖然我二十二歲當完兵就接班了,但其實阮爸爸從來沒有叫我非接不可,他都是要我們儘量讀書,甚至去看看有沒有更好的頭路(thâu-lōo)。」
父親言下之意,自然是愛子心切。自小在戲班長大的他,最了解其中甘苦,「你光是看大熱天要穿著戲服,沒日沒夜地到處跑,很辛苦啦。天下父母心,當然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嘛。」 陳子陽回憶道,「我小時候就戇戇(gōng-gōng ),只知道吃飯,沒有想太多。後來國中迷上棒球,阮爸爸還送我去美和中學打棒球。」
「但奇怪的是,好像有股魔力在牽著我走。」 升高中之際,父親問了句:「高雄有間中華藝校,在讀藝術的,你想不想去?」 於是,陳子陽放下球棒,轉而投入現代劇、舞台劇的學習,「那和明華園是完全不同的戲劇語言,我也因為這樣學了一些傳統戲曲沒有的東西回來。」
幼時在戲班的耳濡目染,與求學時的藝術教育薰陶,在陳子陽身上纏繞、生根,逐漸萌出接班念想,也為後續黃字團獨有的表演特色埋下伏筆。
用「戲劇」撐開預設框架
「講真的,一開始回來接團,比起歌仔戲,我更想演布袋戲。」陳子陽之所以深受布袋戲吸引,是著迷於其中明快的節奏,以及天馬行空的故事觀,而這也間接影響了黃字團的風格。
他指出,早期歌仔戲換幕,多半僅以鑼鼓撐場,觀眾的看戲情緒容易因此中斷,「後來阮爸爸去學了人家拍電影那套做法回來,讓看歌仔戲就好像看電影一樣,一幕接著一幕。」即便在換幕之間,仍有戲碼同步進行,讓整體演出節奏趨於完整而流暢。
「再來是,我們黃字團特別喜歡演『神仙戲』,劇本裡也常有奇幻元素。」陳子陽提到,神仙戲編導起來,相對沒有歷史考據的包袱,加上自己愛玩燈光音響、後製動畫,幾乎可以說是自然而然地,走向創作上更自由無拘的「神仙戲」。
(以上照片由明華園黃字團提供)
「也因為這樣,我們現在已經不講自己是明華園 『歌仔戲團』,都是叫明華園黃字『戲劇團』。」陳子陽解釋,如果標榜歌仔戲,難免落入以「歌」為主的預設框架,但若稱「戲劇團」,卻有機會撐開更多元的發展空間。
他坦言,「從歌仔戲開始慢慢轉向戲劇,我也還不確定這方向對不對。但我相信,歌仔戲是個不斷在進步的劇種,它還有彈性,還沒有被設限。」保有歌仔戲成分,並以四大調為本,再融入戲劇元素、視覺效果、跨界合作加以變調,將會譜出什麼樣的交響?對此,陳子陽願意拭目以待。
未來,是他們的事情了
最後,若要論黃字團眼前最主要的挑戰,陳子陽不諱言,「還是傳承啊。」
站在上一代與下一代中間,陳子陽猶記父親的嚴格,笑說:「他都跟我們講,如果因為累了就不動,那跟死沒兩樣。所以,你要怎麼走都沒關係,但是不能停。」另一方面,面向晚輩,陳子陽一向中氣十足的語氣彷彿柔和了些,「不要擋他們,讓他們去摸索,儘管可能會痛、會碰壁。再來,也不要防備他們,不然,你就不知道他們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了。」
「我是比較隨性的人啦,走一步算一步。現在時代變化太快了,誰知道十年後會怎樣,不一定看得到未來的我,跟人家去談什麼未來?」陳子陽說,未來,就是小朋友的事情了,「我還是那句話:盡力而為,但不要做要下跪的事情。這是阮陳家,從阿公那邊傳下來的責任感。」
「不過,也不用太擔心,祖師爺很照顧我們的。」憶起長達半世紀的戲班人生,陳子陽說,「沒有戲曲,我們的生活可能也沒有那麼順。不能說大富大貴,但日子都過得去。只要用心去做的話,這是一條可以走的路。」
面對戲曲、談及家業,已逾天命之年的陳子陽,心境仍與當時剛上高中的自己如出一轍,「就像我十幾歲那時候想的一樣,總覺得有股魔力在牽著我們——祖師爺會把大家都牽回來。」
出處:屏東本事 2026 秋季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