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阿媽唱的歌其實很潮
《春城小唱》 製作人 李欣芸
作曲、編曲、製作人。
作品橫跨古典、流行與電影配樂，屢次獲得金曲獎及金馬獎的肯定。曾任高雄流行音樂中心執行長，及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音樂學系客座教授，以扶植音樂人才及振興流行與跨界⾳樂產業為職志。
恆春建城 150 週年紀念專輯《春城小唱》，發行於 2025 年 11 月 21 日，收錄在地傳唱的 6 首「恆春半島民謠」，邀請眾多金曲常勝歌手、編曲家，以及國寶級的傳藝師與藝生（註1）加入，以一曲兩版的方式，記錄下臺灣南端珍稀的民謠之聲。
《春城小唱》於第 37 屆傳藝金曲獎，一舉入圍 7 項大獎，並獲得最佳編曲獎的殊榮。作為專輯製作人，李欣芸在陽光灑落、涼風吹拂的初秋下午，回憶起她與恆春結下的不解之緣。
（註1）藝師與藝生：為臺灣國家級無形文化資產的師徒制核心，傳藝師精通月琴彈唱與即興填詞，負責帶領與傳授，藝生則經甄選入選，透過長期學習與展演來接棒文化保存。
真正的心願，是唱進年輕人的 playlist
談起初聽恆春半島民謠的契機，李欣芸說，是來到恆春擔任民謠大賽評審時，「我們每個人都瞠目結舌，大概五、六歲的孩子就可以自己彈月琴，每個孩子都能隨口來一段歌謠。」
恆春半島民謠以月琴自彈自唱，七字、四句作為基本規範，曲調約定俗成，全曲皆使用臺語即興說唱，唱今天山頭的風景、農作收成的心情，唱嫁女前夜的叮嚀與不捨。
如此自由生長的在地民謠，讓古典樂出身，後跨足流行音樂的李欣芸也倍受震撼，深耕音樂圈這麼多年，她一直在思考的答案首度撥雲見日，「我在國外讀書時，經常被問起『能代表臺灣的音樂是什麼？』直到我遇見恆春半島民謠，我才發現臺灣也有自己的土地之歌。」
受邀製作紀念專輯時，李欣芸不斷思考，要發揚具有豐富文化、歷史底蘊的音樂，僅止於加入現代元素，卻沒有深度理解脈絡是行不通的，「我思索最多的是，古老的旋律要怎麼變化，才能讓年輕人覺得『哇！這很酷喔！』，從這個起點出發，歌曲才有機會被傳唱、被認同是能代表臺灣的音樂。」
她透露，這張專輯大約花了比平時多十倍的時間，從親自拜訪在地的傳唱者、藝生們開始，一步步了解這些歌曲在居民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在交流合作的過程中，李欣芸也梳理出他們共同期待的未來：「比起把恆春半島民謠帶到國家等級的殿堂，大家的心願，是這些歌曲可以走入年輕人的 playlist（音樂清單）。」《春城小唱》的願景，也就此落定。
一開口，就是展開一個結界
有了願景，李欣芸開始投入專輯錄製與編曲，她精選恆春半島民謠中最經典的 6 個曲調，安排每首歌曲錄製「經典／重新詮釋」兩種版本，邀請聽眾反覆玩味同樣的歌曲，在不同旋律下展現出的韻味。
「我最先拜訪的是陳慶松老師。」陳慶松是知名的恆春民謠保存者，也是遊唱大師陳達的姪子與傳人，「他一開口，就展開一個結界，歌詞自然而然流瀉出來。他唱我來自大光（註 2），我的家、我的父母，唱自己的故事，很平靜，但你就是會被他感動。」
（註2）恆春大光：位於屏東縣恆春鎮西南方，依山傍海的聚落，也是恆春半島民謠的重要發源地之一。
為保留傳唱者們最自然的狀態，李欣芸一改在專業錄音室錄製專輯的業界常見做法，大陣仗帶著整組器材和錄音師們移師恆春，進駐近年新落成的恆春文化中心民謠館。「請這些國寶級人物離家北上，太負擔也太可惜了，不如我們直接搬器材過去，讓他們在廟口、家門前唱，這個版本一定會是最好的。」
她回憶傳藝師張錦桂和藝生謝徐鳳玉對唱「哭嫁歌（註 3）」〈牛母伴〉的現場。當師徒先後開口，眾人頻頻起雞皮疙瘩，宛如瞬間穿越到出嫁前夜的新娘臥室，聆聽母女相對傾訴，不自主地跟著熱淚盈眶。「這就是民謠跟古調讓人動容的力量。」
（註3）哭嫁歌：傳統婚俗中，女兒出嫁前夕由新娘與女性親友「邊哭邊唱」的即興儀式歌謠，用以抒發離情與感念父母恩情。
與深刻的傳統曲調相對，重新詮釋的挑戰在於兼顧底蘊與現代活力。李欣芸邀來戴曉君、桑布伊等金曲歌王歌后擔綱重任。邀請桑布伊時，她曾擔心唱臺語歌會不會讓對方感到困擾，而桑布伊的答覆，讓李欣芸放下心中的大石，「他說『老師，你不用擔心，那些阿媽都是我的姐姐。』我才知道這些古調也是他從小唱到大的。」
回到恆春，看見被在地阿媽們簇擁著的桑布伊，讓李欣芸更加篤定這些在地民謠串起了各個族群、年齡層的重要意義，如同一劑強心針，讓她決意更大膽地實驗新編曲。
「青蚵仔嫂」也能成女俠
製作新版編曲的過程中，李欣芸花了很大的功夫在揣摩歌曲的意境，她笑說這算是種職業病。「就像大廚在烹調美食一樣，這些材料有他們各自的原味，你最後的呈現，會決定它是米其林，還是會變成讓大家錯亂、不知所云的東西。」
她先請各傳藝師將 6 個調子都錄製一遍，再按風格定下每一位傳藝師的選曲，接著才進入編曲實驗。她邊聽邊試，邀來朱宗慶打擊樂、臺北市立國樂團的演奏好手們，關在錄音室裡整整兩天，「我們不斷實驗，可能在這段敲敲看木魚，用木棒去敲鼓邊，聽到好的、有趣的聲響，就一個一個加入。」
然而正式錄製時，傳藝師們變換韻腳、拉長音、裝飾音等即興元素，同樣的旋律和歌手，早上和晚上錄出的版本可能截然不同。「像〈牛母伴〉，我在採譜的時候超級痛苦，想說『天啊！我到底要保留這個轉音還是不要啦！』每個版本都很好，所以取捨上變得更難。」
不規則的歌曲節奏，難以符合現代人的聆聽習慣，李欣芸的職責，是透過編排搭起古老旋律與流行歌之間的橋樑。她邀請曾為蔡依林編曲的呂紹淳老師，操刀由曹雅雯演唱的〈平埔調〉，前奏以臺灣梆笛切入，在月琴基底中加入電子音樂，將人們熟知的「青蚵仔嫂」，搖身一變成帶有女俠風範的快節奏流行歌。
若說將傳統民謠融入流行樂是第一關卡，那顛覆原曲給人的印象，便是李欣芸另給自己的最大難關，「我想讓它放在國際檯面上，跟現在流行的改編版印尼、日本、韓國歌謠放在一起時，我們也不會輸。」
因為恆春，真的是很棒的地方
融合眾人心血的《春城小唱》，在第 37 屆傳藝金曲開花結果，面對專輯佳績，李欣芸不居功，也不為專輯賦予過於宏偉的意義。「受到青睞和關注當然很開心，但重點是這些民謠和傳藝者的底蘊好好被看見了。」
對李欣芸而言，專輯更像一塊敲門磚，讓民謠有機會傳進大家的耳朵，「創作者永遠無法預知或是控制別人怎麼想，你只能把你的美學、想要實驗的東西做出來，至於有沒有知音，那就不是我們可以掌控的了。」
面對民謠文化傳承的未來，李欣芸也抱持樂觀心情。最初她踏進流行音樂圈時，恰好是新臺語歌運動（註 4）時期，許多創作者正在嘗試將臺語融入搖滾樂，打破臺語歌等於悲傷情歌的刻板印象，如今在樂團叱吒風雲的伍佰、陳昇、林強等前輩，都是當時代展露頭角的人物。
（註4）新臺語歌運動：1990 年代臺灣發起的重要音樂改革，以黑名單工作室的專輯《抓狂歌》為起點，融合搖滾、民謠與饒舌等多元曲風，成功打破以往臺語歌與苦情、日本演歌風格綁定的框架，轉向關懷社會現實，在林強《向前走》與伍佰等音樂人的推波助瀾下，不僅重塑了臺語歌自信、在地的全新面貌，更為當代臺灣流行音樂的多元發展奠定了基石。
恆春半島民謠裡的〈五孔小調〉、〈楓港小調〉等旋律，當時也經常作為改編素材，融進臺語歌曲、影響當代樂團的創作，順藤摸瓜而上，恆春半島民謠其實位在當今流行音樂的源頭。「民謠和流行樂之間的關係沒有那麼遠，這些曲調經過重新編排，就會再次成為很潮的流行歌。」
《春城小唱》的餘韻，仍持續在這塊土地上發酵，李欣芸藏不住驚喜，搶先預告在不久的將來，《春城小唱》的旅程將會再度展開，屆時，必定邀請大家親自來到南國，一同共襄盛舉，「因為恆春半島真的是很棒的地方！」
出處：屏東本事 2026 秋季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