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箱彩色筆下的診間
- Amazing Pingtung編輯小組

- 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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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啟超在屏東潮州的茂隆骨科醫院服務將近30年。當了一輩子的骨科醫師,除了一流醫術,還有一項獨門功夫,就是用漫畫把醫療現場的正經事,歪著講。
他的白醫師漫畫手稿不只是塗鴉,更像是一位醫者的白袍江湖筆記。那裡頭一筆一畫,都藏著他看透醫療現場後的溫柔與分寸。他的畫裡有水底寮的防水傷口、有大黃蜂的石膏鋸、有中秋節月球上的巡迴醫療;也有吊車接回家的病人、護理師忍住的白眼、保全站在第一線的尷尬,以及病人臨終前還想託夢報號碼的人情味。
這些用彩色筆留下來的現場筆記,笑著說真話,是一種有點辣、又不太辣的私房處方籤。
畫畫只是塗鴉 卻成了精神的樹洞
畫畫算不算第二專長?是否背負著什麼使命?戴著口罩的蔡啟超搖頭笑了笑,直說就只是喜歡塗鴉。學生時代會畫,課本邊角會畫,實習時也會畫;成為醫師後,畫筆也沒有真正離開過。只是早期畫了沒什麼觀眾,畫完就先放著,直到近十年臉書熱絡起來,他才比較固定把作品放上去。有人看見、有人回應、有人按讚,滿足了那份創作的癮,也成了高壓生活裡的一種精神舒壓。
沒想到,正因為沒有特定的目的,這些畫反而有著最直接的力量。
蔡啟超的漫畫好笑,不是靠挖苦或嘲諷,而是一種點到為止的幽默。剛好讓人笑出來,笑完以後又會默默覺得:沒錯,醫院裡好像真的就是這樣。
醫療本來就是個高度嚴肅,甚或緊繃的地方。病人疼痛,家屬焦急,護理人員忙到分身乏術;醫師一邊要解釋病情,一邊要承受醫療風險與情緒壓力。在診間裡,說話是藝術。講得太白容易傷人,說得太重變抱怨,說得太輕又不夠真切。蔡啟超用漫畫,把這些不方便說出口的話,轉成一張張可以被看見的畫面。
不能傷人,是他筆下最看重的界線。
蔡啟超習慣自嘲而不諷人,在漫畫裡把自己化身為有點白目的白醫師。這位白醫師常常被丟進各種荒謬的場景裡,被醫療現場追著跑,被病人、制度、時事、科技、家屬與自己的想像力重重包圍。相較於在真實診間裡必須維持的專業與嚴謹,漫畫裡的白醫師,反而替他接住了那些平常不能隨便露出來的另一面。
他的畫材用的是最普通的兒童彩色筆。一張圖通常先有靈感,畫草圖、上色,最後勾邊。快的話兩個小時可以完成,複雜一點的要三、四個小時。他不追求用電腦修到完美的線條,反而保留了一種手繪的樸拙感。那種顏色很亮,線條很直接,畫面裡常常塞滿人物、對白、符號和小細節。乍看是好玩的漫畫,細看才發現,每一幅都藏著他對醫療現場的細膩觀察。
他的靈感可不是憑空硬掰出來的。有靈感時就記下來,沒靈感時也不能勉強。他說,畫裡面講的是正經事,但要想一個「歪」的角度。這句話很接近他的創作方式:正經事,要歪著講。不是把嚴肅變輕浮,而是換個方向,讓那些平常說不出口、說了又太重的話,一筆點醒。
穿透白袍 看見每個人的難處
在醫院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他畫醫療糾紛,不一定站在醫師或病人那一邊,而是把目光落在了保全身上。當診間或急診現場情緒高張,家屬焦急、病人不滿、護理站被包圍,保全得擋在最前面,讓場面不要失控。這個點子有點刺,因為它讓人看見了那個在衝突當下、第一個肉身擋在前面的人;但他沒有把任何一方畫成壞人,只是讓人看見,那一刻大家其實都很難。
而護理師是最靠近病人的第一線,也是最常被焦慮情緒撞擊的人。等太久、痛太久、流程不清楚,第一個被追問的總是她們。蔡啟超的畫裡,護理師有時站在醫師旁邊,有時在手術室,有時在診間,有時只是露出一個表情,那個表情就夠了。很多無奈原本就不用言語,它藏在姿勢裡,藏在眉毛裡,也藏在「我知道你很急,可是我也沒有辦法讓時間變快」的沉默裡。
他的漫畫也讀得出病人的怕。骨科病人怕痛、怕開刀、怕鋸石膏、怕打鋼釘,怕聽不懂醫師講的話,更怕自己以後再也走不好。於是,蔡啟超讓大黃蜂走進了骨科診間。病人怕鋸石膏,他就畫出電影《變形金剛》裡的戰士大黃蜂,拿著鋸具站在旁邊。醫師安慰病人:「別怕,他是博派的。」這不是叫人不要怕,而是讓害怕有了另一種形狀。病人還是害怕,但至少可以笑一下。

另一張石膏圖更戳中人心。病人石膏打了一個多月,癢到受不了,懷疑裡面長蟲。他把這種誇張感畫出來,醫護看了會心一笑,病人看了也懂。因為那不是亂畫,那是身體真的曾經那樣磨人。
在屏東服務快30年,蔡啟超對地方的理解,全藏在一張水底寮的漫畫裡。白醫師叮嚀傷口不要碰水,病人卻一臉為難地說,真的很難,「因為我家住在水底寮」。這種利用在地地名,將醫囑與地方生活黏在一起的幽默,是他在屏東生活了近30年,才能信手拈來的在地笑點。

在醫療第一線,家屬的心情往往最複雜。家屬不是病人,卻比病人更急;家屬不是醫師,卻常常想替病人作主;家屬不是護理師,卻要在病人回家後接手所有照顧。蔡啟超看見了這種又急、又怕、又想幫忙的心情,他畫筆下的家屬好笑卻又無比真實。有張圖,病人要手術,家屬向醫生提出希望,能不能趁著這次手術麻醉時,順便驅邪。這張圖畫的不是迷信,而是家屬面對不可知的疾病時,什麼都想試一下的焦慮。

甚至面對死亡,醫師也不可能只靠專業。那裡面有無力、有遺憾,也有多年醫病關係累積下來的情感。有幅畫裡,病人為了答謝醫師的照顧,說以後會託夢告訴他樂透號碼。這張圖碰到了死亡,卻沒把離別畫成冷冰冰的終點,反而用了一種很臺灣、很草根的日常語言,透過託夢、明牌、報號碼,讓死亡多了一點溫暖的人情味。
荒謬圖景背後 是制度與科技的冷
蔡啟超筆下的一場荒謬慶祝典禮,直接戳中了現代醫療的盲點。那張圖裡的醫院就像百貨公司,正在熱烈慶祝第一百萬名病人,花束、禮物、拍照全擠在了病床旁。生病當然不是值得鼓掌的事,可是在現代醫療制度下,醫院卻常常被要求像服務業一樣,追求效率、滿意度、流程、評比與漂亮數字。蔡啟超沒有寫長篇大論的評論,只用這幅畫,點出了亮麗色彩背後的體制無奈。
當紅的AI和達文西手術機器人也進了他的漫畫。圖裡,總醫師看著三個機器人說,今天刀很多,你們三個機器人昨晚都充飽電了吧。這是在玩梗,但即便醫療科技再進步,現場的疲累其實從來沒有消失,醫師、護理師、手術團隊一樣得撐過一台又一台刀。「充飽電」這三個字看似好笑,卻也帶酸。機器人要充電,人其實也要,只是醫療現場忙起來,常常沒有人有空承認自己已經沒電了。
笑完以後 才看見回家的路
蔡啟超也非常擅長把「醫療」與「生活」錯位。骨科醫師吃飯時不用刀叉,因為他隨身自備骨科器械;手術室裡電燒的味道,被餓了一整晚的病人聞成了烤肉香。病人要出院,家屬下班後直接開著工作吊車來接,把輪椅連人一起吊上車。
尤其吊車接病人那張,看起來誇張,卻無比精準地刺痛了現實。病人從醫院回家,從來不是一句「可以出院了」那麼簡單。要怎麼移位?誰來接?家裡有沒有合適的車?輪椅怎麼上車?照顧者是不是剛下班?蔡啟超把這些現實推到極致,畫面荒謬到讓人大笑,但笑過之後,大家才會意識到,真正困難的,往往是病人離開病房之後的那段回家路。
他的月球巡迴醫療也是一樣的關懷。中秋節白醫師穿上太空衣,到月球做偏遠地區巡迴醫療。這張圖很荒謬,但屏東人一眼就懂。屏東有平原、有山區、有半島、有離島,醫療資源要真正靠近需要的人,距離與交通一直是橫亙在眼前的現實問題。
蔡啟超的漫畫好看,是因為他太懂醫療現場真正的戲,不一定發生在醫師開口診斷的那一刻。每一個人都在這個空間裡承受著某一種壓力,有時候在護理站,有時候在走廊,有時候在病床旁,有時候在醫院門口;有時候,是在醫院外那台等著接病人回家的車上。
這些畫不只是漫畫,也是給醫療現場留下的另一種真實紀錄。蔡啟超不把它們寫成尖銳的控訴,而是畫成一個個笑話。可是這些笑話並不是為了逃避,而是給太嚴肅、很多話不能說、情緒沒地方放的醫療現場,開了一個小小的孔,讓緊繃的氣氛可以減壓。

讓人笑一下,也讓那些不方便講的話,在畫面裡溫柔地講完。辣到有味道,不辣到傷人。這大概就是蔡啟超與他的白醫師漫畫,最動人的分寸。
出處:2026 Amazing Pingtung 8 月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