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助─農民是天公伯的
一根香蕉背後是一整個農業的風險管理
雨下個不停。極端氣候在今年夏末用長達一個月的雨勢再次示警。
余致榮穿著雨衣、套著雨鞋，踩進南州的香蕉園。8月下旬一波接一波的雨，把田裡的土泡得又濕又軟，有些地方積水才剛退，有些香蕉看起來還站著，真正的傷害卻可能還在後面。
他蹲下來看水、看根，也看香蕉葉。幾波官方勘災，用倒伏、破葉判斷災損，他卻用20多年的田間經驗，從「碎葉」進一步解讀香蕉園現場。蕉園泡水久了，根系缺氧、受損，水退之後才可能慢慢反映在植株上；風來也是一樣，香蕉沒有倒，不代表沒有受傷。
「農民是天公伯的。」風往哪裡吹、雨下在哪裡、旱象什麼時候來，沒有人知道。農民可以把香蕉種得很好，卻不能決定老天怎麼出牌。余致榮這些年做的，是儘可能把自己能做的先做好。
2024年山陀兒颱風重創南台灣，余致榮的南州產地受創嚴重，好在枋寮、新埤產區躲過重創，分散在不同地區的蕉園，也意外分散了風險。
田裡，一根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香蕉柱，是蕉農面對風災最直接的一道防線。過去慣用的竹竿一支約50元，成本低，抗風與使用年限卻有限；近年改用錏管、鋁鋅管等防風支柱，成本提高數倍，耐用性與支撐效果也更好。災後中央與屏東縣政府接力補助防風支柱，讓農民有機會把基礎的防風設備向上升級。
一根柱子擋不了所有的風，但至少能讓香蕉多一個不倒下的機會。
柱子之外，還有保險
香蕉柱擋不住的風險，余致榮交給農業保險。早在香蕉收入保險推動初期，他就是支持者之一；今年保險走向新制，他也實際投保。在他看來，保險不是為了領錢，而是一筆應該放入生產成本裡的支出。
他拿車險做比喻。沒有人因為希望發生車禍才買保險，農業保險也是一樣，真正遇到災害，不是靠保險賺錢，而是讓自己少痛一點。
過去香蕉收入保險保的是「收入」，區域產量、價格與收入經過計算後低於標準才啟動理賠；農民看的是自己的田，保單算的卻是區域與較長期間的平均值，於是可能出現田明明受災、收入也減少，最後卻未跨過理賠門檻的落差。
今年8月香蕉保險新制有了轉折，保障方式轉向更直接的災害風險。余致榮看好風速型保險：風有多大，氣象資料說話，跨過約定門檻就依契約處理，農民更容易理解。
但眼前這片剛泡過水的香蕉園，提醒另一個潛在問題，那就是香蕉怕的不只有風。豪雨、乾旱、高溫，極端氣候愈來愈難預測，沒有一張保單可以處理所有問題。
15元，先守住一條底線
柱子與保險處理的是老天，接下來的考題是市場。香蕉價格好，大家搶種；量多價跌，農民又急著賣，所以余致榮看香蕉價格，最先看的就是量。
而他手上處理的，早已不是一座蕉園的量。2026年，他預估一年經手超過7,000公噸香蕉，約相當於全台年產量2％；其中自有農場約占四分之一，其餘四分之三來自合作農民。香蕉產銷不能靠單打獨鬥，他除了加入香蕉策略聯盟，還擔任「生產控管小組組長」，除了自己採多少蕉，還得看產地接下來有多少量、何時集中上市，後面的通路能不能接住。
余致榮把自己的角色形容成一座「大水庫」。香蕉多了先把量接進來，再從國內通路、外銷、加工等不同出口分流，在產量集中、市場承受壓力時，把量有秩序地釋出，盡可能托住香蕉價格的底價。
他的契作不是把價格鎖死，採取的是「契作量，不契作價」。市場跌破每公斤15元時，他替合作農民守住底線；行情如果漲到30元、50元，價格仍跟著市場走。
敢守15元防線，手上就得有貨、有通路，更得有承擔價格波動的能力。因此7,000多噸香蕉裡，他維持約25％自有生產，香蕉便宜時有能力承接合作端，價格高、通路缺貨時，自己的香蕉也得拿得出來。余致榮說，就是用這25％去托住另外75％。
香蕉柱擋不住的風險，就交給農業保險。
香蕉多了，往哪裡去？
香蕉供給壓力升高時，余致榮反而提高外銷，而且大量使用自家果園的香蕉。
他算了一筆帳。30年前台灣香蕉銷往日本，超市一包香蕉賣300多日圓；30年後終端售價仍在相近區間，台灣的工資、肥料、農藥、包裝與運輸成本卻早已不同。外銷未必特別好賺，但仍非做不可，是因為多送出去一批香蕉，國內就少一批同時競價的量。加工也是如此，鮮果市場吃不下，就再開一個出口。
「Hold住整個市場。」余致榮說出心中的底線。
香蕉要走到日本，還得有冷鏈。以余致榮的實務經驗，雨季香蕉保鮮約20天，非雨季可拉到30天；而臺灣香蕉從採收、集貨、包裝、海運到日本市場，前後就可能吃掉接近20天。
這20天守不守得住，決定香蕉能不能走得遠。除了溫度，還得維持綠熟、控制病害、減少發霉。余致榮也開始把田裡碰到的問題往研究端送。田間經驗知道「這樣做比較好」，但為什麼比較好、能不能複製成一套方法，都需要學理把經驗留下來。
農企業，多的是一份心
「企業就是要賺錢。」余致榮從不迴避這件事。公司不賺錢，無法投資設備，也接不了農民的香蕉；但企業前面多了一個「農」字，在他的理解裡，就是多了一份心。
自己要活，跟著自己生產的人也要活；通路要有合理利潤，生產端也不能永遠被壓在最低的位置。15元不是慈善，7,000噸不是慈善，價格低時把自己的香蕉往外銷送，也不是慈善，而是這個產銷體系要繼續運轉，他必須算清楚每筆帳，帳明白了路才走得遠。
「共好」不是誰永遠照顧誰自己有力時多出一點力，別人有力時再回過頭來支撐。––余致榮
余致榮說「共好」，不是誰永遠照顧誰。自己有力時多出一點力，別人有力時再回過頭來支撐，下一次市場翻轉時，彼此就能繼續合作。
香蕉之外，還能算什麼？
從產銷履歷、TGAP PLUS到碳盤查，余致榮開始算另一筆帳：農民投入更多成本降低環境負擔，能不能也留下新的收益？
他已著手農場碳盤查，想知道一公斤香蕉究竟留下多少碳足跡，田間還有哪些環節可以再減，目標甚至往「負碳農場」走。如果有一天減碳成果可以被認證，並與企業ESG需求接軌，原本看不見的環境價值，也可能轉化成農民另一筆收益。
他的想法也延伸到農電共生。他在意的不是「電」帶著「農」走，而是原本就在生產的土地，如何利用適合的農業設施發電，再讓能源收益回到農業經營。碳盤查已經開始做，農電共生還在找適合的方式。
最後還是回到人
小兒子余政傑走進田裡，四年來從實務做起，天氣變了看水，風來了看柱子，香蕉出了問題，就在現場一件一件學。余致榮在意的是態度，態度對了，經驗可以慢慢累積。大兒子則從病蟲害的學理研究切入，把農場反覆碰到的問題帶進研究。余致榮認為農業需要經驗，卻不能只有經驗，「沒有理論的支持，產業不會有條理。」
他沒有要兩個兒子走同一條路。小兒子在田裡累積經驗，大兒子則從研究找原因，才是他想要的接班。
站在雨裡，余致榮談了很遠，從保險、產銷、冷鏈、外銷，一路談到碳，最後又回到眼前這片香蕉園。
老天給哪一塊田風、給哪一塊田雨，沒有人能選；市場什麼時候高、什麼時候低，也沒有人能完全控制。余致榮做了20多年香蕉，還是不能替農民決定老天怎麼出牌，盡了人力後，剩下的就交給天公伯。
出處：2026 Amazing Pingtung 10 月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