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鼻笛走回家的路


嵐天樂集 甘聖竹╳ 少妮瑤.久分勒分
甘聖竹 Malelray Lelemane
嵐天樂集共同創辦人暨團長,出生屏東,擁有泰雅與魯凱族血統。曾加入歐開合唱團,與友人創立SURE人聲樂團並獲24屆傳藝金曲獎最佳演唱獎。2020年返鄉後創立嵐天音樂,近年積極將傳統音樂帶入當代視野。
少妮瑤.久分勒分
來自屏東牡丹鄉麻里巴部落,為排灣族口、鼻笛傳承藝師,也是傳承者中唯一的女性。投入口、鼻笛創作與教學超過 30 年,擔任多所學校、團體、機構講師,曾三度入圍金曲獎族語專輯及歌手獎。
夏夜晚風中,甘聖竹與少妮瑤.久分勒分(以下稱「少妮瑤」)分別吹奏起口笛與鼻笛,低沉厚實的笛聲環繞在空間裡,像是古老的靈魂在吟唱。
2023 年,嵐天樂集團長甘聖竹參與了少妮瑤開設的鼻笛製作與吹奏課程,被這項排灣傳統樂器的純粹深深打動,產生將其帶入現代劇場、與不同樂器共演的念頭。隔年,嵐天樂集與少妮瑤共創的音樂劇場《迴回》首部曲誕生,融合傳統口笛、鼻笛以及合成器、手碟等現代樂器,搭配新媒體影像設計,講述原住民青年失根與尋根的故事。
「鼻笛響起的剎那,可以把周邊質地全部改變。那個樂音有一種包覆感,讓人好像直達排灣族的世界。」甘聖竹的父母親來自泰雅與魯凱族部落,從小在都市裡生活,他內心一直渴望尋找與部落的連結,鼻笛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他重新將族語、傳統文化學回來的契機。「我將《迴回》系列定調為,如何在音樂的創新中,回到家、找到自己的定位,帶著文化的根持續創作。」

回家旅途最終章
採訪當日是《迴回》最終章的彩排,團員們齊聚排練室,在鋼琴、非洲鼓、單簧管、大提琴、吉他等樂器的合奏中,甘聖竹切換著不同笛聲,與少妮瑤的鼻笛獨奏交織出一幅時而磅礴、時而靜謐的音樂風景。
在《迴回》首部曲「笛嶼聲之行旅」之後,二部曲「山海間的思念」於 2025 年登台,並在今年以三部曲「走向生命的另一端」劃下此系列句點。「這次帶入了泰雅族的獵首笛與口笛,以『Honug utux(彩虹橋)』象徵我們要跨過一個階段、去嘗試別的事情了——彩虹橋在泰雅族文化裡,是死後靈魂接受審判、與祖靈相聚的通道,也意謂著死亡並不代表結束,而是到達另一個地方。」

在音樂設計上,甘聖竹特意保留部分比較明顯的主題音樂形式,讓觀眾在演奏中跟著主旋律進入敘事,同時安排少妮瑤獨奏鼻笛與獨唱的段落,創造音樂性與情緒的對比起伏。「首部曲演出的時候,我們看到觀眾坐在懶骨頭上入睡,」甘聖竹笑說,「音樂劇場的形式對於部分觀眾來說可能刺激度不夠,情感的表現也比較內斂,所以這次想嘗試在音樂上多給觀眾一些焦點,讓他們能夠跟著進入故事。」
同時,他也想保留讓觀眾解讀與想像的空間:「音樂最奇妙的地方,就是每個人聽同一首歌,連結的畫面完全不一樣。我們想創造一個沒有絕對答案的劇場,觀眾可以產生另一個屬於他自己的故事。」

傳統與創新的磨合
回想起三年前聽到甘聖竹想做鼻笛跨界劇場的想法,少妮瑤驚訝又期待,但也有一絲擔心。投入口笛、鼻笛創作與推廣超過 30 年,身為全臺唯一一位排灣族口笛、鼻笛女性傳藝師,少妮瑤對這份文化有著深刻的珍視與情感,「如果創作與演奏邏輯從現代音樂的角度切入,有些設計會不符合鼻笛的線條和音域,演奏上就會遇到困難。」
少妮瑤認為,傳統與現代的融合,必須從鑽研、釐清傳統文化的脈絡開始:為什麼吹奏鼻笛的音階一定要走過 Re Mi Fa,不能直接從 Do 跳到 Sol?這個音樂線條蘊含著哪些文化脈絡?這般追根究底,知其所以,才不會在表達上失去文化的本質與精神。「傳統不能只是點綴、甚至遷就於創新,兩者應該達到平衡,透過新型態讓傳統音樂變得豐富、更有生命力。」
對甘聖竹而言,口笛、鼻笛鮮明的個性既是魅力也是難題,它的強大存在感會直接定調作品氛圍,而傳統的吹奏原則又會形成創作上的限制,也將表演者困在既定印象的迴圈裡。「我後來慢慢嘗試抽離,去思考如果不用傳統的演奏方式,還可以讓口笛、鼻笛發出怎樣的聲音?」當傳統音樂的線條被改寫,甘聖竹與少妮瑤之間產生了許多溝通與說服的進退:「鼻笛的聲音可以一直綿延,屬於長型的線條,但這次的《迴回》想嘗試,如果讓它變成比較碎的節奏呢?老師一開始不太習慣,後來也覺得可以試試看。」
甘聖竹以學習族語的經驗反思傳統音樂的保存,在學時他透過課本學習母語,卻沒有環境可說:「在都市裡,誰會跟你講魯凱語或泰雅語?沒有使用,就無法帶動。」他認為傳統音樂的保存、文化的探索,重要的不只是記錄,更是如何運用。「當這個樂器已經發展出一定的基礎,可以開始跟現代樂器來對話、甚至衝突的時候,就可能走出一條更遠的路。它會持續被演奏,被選擇拿來創作,就像簫或琵琶這些樂器的存在一樣。」
從田調中找靈感
2025 年,隨著《迴回》系列的發展,甘聖竹與團員們走進了屏東三地門的達瓦蘭部落,拜訪藝術家伊誕.巴瓦瓦隆(Etan Pavavalung),向他學習口笛與拉瓦爾群(Ravar)的傳統歌謠。今年他們跨出屏東,回到甘聖竹父親的家鄉,在新竹西堡部落學習泰雅族的縱笛與口簧琴。「我每次田調最主要的任務就是找靈感,有些團員則對傳統工藝、材料特別感興趣。回來後大家把自己觀察到的、有感覺的東西丟出來,試著用創作去抒發紀錄,不少舞台上的想法都是這樣產生的。」
身為返鄉青年,甘聖竹知道那種曾與原生文化斷裂的疏離感,他希望透過部落採集、團員互相交流的創作過程,讓大家對於自己「從何而來、可以往哪裡去」有更多確信與想像。「部落的時間跟外面世界是一樣的,它一直都在流逝。當越來越多人離開部落,忘記了部落的生活方式,可能某一天部落裡沒有人了,文化被遺忘時,就是真正消失了。」
(製做樂器)
甘聖竹期待,自身返鄉的經驗,以及嵐天樂集創造的舞台,能夠鼓勵青年們累積、準備好自己的長才,在家鄉找到發揮之處;藉由傳統文化的尋根,讓更多人看見不同的可能性。
讓傳承走出部落
三年來,少妮瑤陪伴嵐天樂集在各地校園、社區以及國際音樂節演出、推廣鼻笛,她笑說感覺自己像是母雞帶小雞:「有時候覺得不夠好,我就會戳他們一下,提醒某個環節可能要調整。他們進步都很神速,整體我其實蠻開心的,也實現了長久以來希望跟學生一起演出的心願。」
同時,少妮瑤正在編寫一套教材,將自己 30 多年的創作、演奏與教學經驗整理為一套可系統化學習的方式,包含鼻笛製作、演奏方法、音樂賞析、自創曲樂譜等內容。她希望這套教材除了個人自學,也能進入學校或學習團體,引起新一代對傳統音樂的興趣。「我向部落耆老學到很多珍貴的知識,所以是帶著回饋族群的心情在做這件事,也希望傳統文化的延續不只發生在部落,也可能觸及一般大眾。」
持續打開連結
甘聖竹同樣思考著如何將原住民的傳統音樂帶入人群,去年嵐天樂集受邀到馬來西亞邦咯海島節演出的經驗,給了他解構舞台、改變演出形式的靈感:「這三年《迴回》一直都在黑盒子裡演出,但海島節時舞台是在無框式的戶外空間,表演者被打散、從不同的地方進入,觀眾可以感受到音樂和環境、和表演者的融合是很流動而開闊的。」甘聖竹說,當劇場空間打開,甚至演變出「遊走」或「任務」的互動型態,表演者與觀眾的界線被打破,整體感受將截然不同。
(照片提供|嵐天樂集)
巡演與田調的過程也讓甘聖竹有了更寬廣的想法——或許傳統文化的發掘,不用侷限於自身族群:「每個原住民族群與部落都有它很特別的地方,進入這些場域所自然產生的對話和關係,都能夠引發創作的可能性。未來,我想要持續打開這個連結。」
出處:屏東本事 2026 秋季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