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客家當代舞的培養土
藝夥人 曾鼎凱
藝夥人表演製作團團長，生長於屏東鹽埔客家庄，15歲北上學舞，北藝大舞蹈系畢業後加入舞團與劇團，回鄉後先後攻讀客家文化、兒童文學研究所。致力於將客家文化轉化為當代表演藝術的語彙，與新生代舞者共同創作。
「在家鄉推當代舞其實蠻吃力的，因為這本來就是從個人出發，沒有固定風格，再疊上客家文化，大家就更難想像那到底是什麼樣子。」曾鼎凱笑說，他等同在藝術這條打怪之路上又加了兩個「Debuff」（註），可是因為幾乎沒有人在做，反而有很大的探索空間。
三十歲那年，累積豐富舞蹈與舞台劇經歷的曾鼎凱，從臺北回到屏東家鄉，先把自己丟進客家文化產業研究所，從不同角度回望習以為常的生活文化。2020 年，他成立藝夥人表演製作團（以下簡稱「藝夥人」），除製作小品展演與專業舞劇，也從傳統文化、族群記憶與客家文學中取材，與一群年輕舞者共同創作客家當代舞，讓文化產生跨越族群的理解與共鳴，也讓文化的討論有跡可循。
（註）Debuff：遊戲用語，指減益、負面效果。
女性觀點的反思
豐富的當代劇場經驗，讓曾鼎凱在設計舞作時更宏觀思考與靈活嘗試。像是以國際舞台為目標的「島嶼三部曲」第一部舞作《青之絮嶼》，從他自身的成長記憶出發，長出〈盤花〉〈孺人〉〈掛紙〉等段落，曾鼎凱將客家信仰、婚嫁、祭祀中特有的文化符號提取出來，轉化為當代舞蹈的身體語言，引導觀眾看見在熱鬧喜慶背後的遷徙、勞動與女性處境。
另一方面，由二十到三十代女性舞者組成的團隊，在討論舞作時自然流露的女性觀點，則讓曾鼎凱有機會反思傳統文化的運作。「祭祖時很自然會形成男生在前、女生在後，由爸爸、阿公或阿伯帶頭的情況。小時候習以為常，但也許在這個時候，這些議題是有機會被重新看見和討論的。」曾鼎凱認為，如傳統華人社會常見的「重男輕女」，許多價值觀和生命經驗在不同文化間是有共通性的，當客家文化的內涵能平行對照到其他族群，作品就可以引起共鳴。
雖然處理的是傳統文化的反思，在肢體語言與視覺呈現上，曾鼎凱的創作又帶著一種奇想與魔幻，如〈盤花〉段落中，他將客家祭儀的盤花比擬成精靈，讓舞者以身體堆疊、變換出花朵的層次——這種生動的想像力，來自他在兒童文學研究所的訓練。「在思考文化傳承時，向下扎根、培養年輕觀眾是很重要的事，所以我開始嘗試創作兒童樂舞劇，希望未來能把客家文化帶入兒童文學和劇場。」
以舞蹈演繹「詩的空間」
「島嶼三部曲」第二部《詩嶼》在九月底登台，由曾鼎凱攜手五位舞者謝易芯、陳妍潔、劉羽湄、何蓓欣、吳苡瑄共同創作。相較於《青之絮嶼》從生活儀式與文化符號出發，《詩嶼》從客家詩人羅思容新出版的詩集《月光歸路》展開，以四個章節轉化閱讀與創作的經驗，透過肢體將文字中無形的節奏、空白與情緒打開，形成「詩的空間」。
「羅思容老師其實沒有刻意去寫『客家』，就像一些前輩詩人的作品，閱讀時自然會感受到他們身為客家人所流露的生命觀。」在曾鼎凱眼中，羅思容的詩作風格鮮明，優美且帶有音樂性，她大量描寫女性情感、身體與環境的關係，並以自身行動展現女性突破傳統思維的力量。
曾鼎凱說，選擇以羅思容的作品為題，除了與詩中描寫的生命經驗共鳴，也是一種跳脫傳統的嘗試。「《青之絮語》的文化符號很重，所以這次想透過文學這種比較輕盈、相對有解讀空間的題材來推進。因為客家背後有很大的既定印象與文化包袱存在，只能一點一點地打破。」
舞者吳苡瑄回應，有別於《青之絮嶼》是從一種集體的客家文化出發，《詩嶼》回到個人的語言表達與生命經驗，可以放入更多舞者自身的解讀。「我覺得客家文化的豐富性很像『神經元』，每個議題與面向，都可以激盪出當代舞的新詮釋。」
對曾鼎凱而言，客家文化的「侷限」讓主題更加鮮明，也讓他不斷自我辯證：「創作時我會不斷衡量作品中的客家感、藝術感與美感，與另一個『我』在腦中反覆對話：現在的作品是否已經達到標準？而那些曾經被視為標準的事物，在今天是否仍然成立？」
（青之絮嶼｜照片由藝夥人表演製作團、陳永昌提供）
與新生代共同創作
除了與「另一個自己」來回討論創作，曾鼎凱也邀請舞者一起思考、共同長出作品的模樣。藝夥人的舞者都是跟著他學舞多年的學生，他很清楚臺灣舞蹈環境的限制，尤其中南部職業舞團稀少，學生從舞蹈本科畢業後，幾乎就失去表演舞台，他希望自己能在屏東建立一個創作的環境。
「以前那個年代，老師不太會讓你參與創作、暸解資源如何運用；學生比較像是執行者，把老師設定好的東西跳出來。但現在我們做當代舞，每個人都是一個能發聲的個體。」對曾鼎凱來說，真正的傳承，是重整老師和學生中間那條界線，以共同創作的方式，把經驗帶給新世代的舞者們，讓他們有一天也能把經驗傳給下一代。「我真正關注的，是如何讓不同世代、多元背景的舞者與客家文化產生共鳴，在過程中不斷融合這些新的觀看方式，將共鳴轉化為舞台上的身體語言。」
這樣的共創也帶給年輕世代挖掘自身的機會，舞者謝易芯說，創作是一種「往下找」的過程：「日常生活中我們不太有機會去追溯族群和歷史的背景，透過創作我們得以去反思一個文化、認識一個新的敘事。所以當代舞創作對我來說是一種文化性的經驗。」
舞者陳妍潔則將客家文化與當代舞的相遇，比喻為一顆還在泥土裡的種子：「你不知道那個種子會開出的花、會結的果實是什麼樣子，它還在吸收養分、還在成長，而這一切是充滿發展性的，充滿樂趣的。」
成為培養土
回到屏東，讓曾鼎凱有機會重新觀看熟悉的日常與記憶，發現其中蘊含著豐富的創作材料，而得以將這些文化經驗重新梳理、轉化與精煉。留在家鄉所帶來的安定感，也讓他擁有得以慢慢累積創作的餘裕，並陪伴下一代創作者成長。
「我的創作始於危機感，發現如果不把生命中的畫面用舞蹈記錄下來，有天它可能會消失。」曾鼎凱說，這樣的危機感逐漸轉變成一種使命感，「我希望能留下一些東西，讓下一代的藝術家能在一個基礎上去反芻或反抗，有對照的作法，才不會那麼孤單或無聊。」
曾鼎凱說，大學時他曾問過林懷民老師，如果有一天發現自己無法再當一名舞者，該怎麼辦？林懷民回答：「那就成為培養舞者的土壤，把自己的能力、經驗與資源，交給適合的人。」
前輩的提醒成為他現在的實踐，「傳承不是把自己的樣子複製給下一個人，而是先把土地整理好，讓後來的人能夠在這裡扎根，長出屬於自己的樣子。我先成為那片培養土，等待下一位傳承者出現，期待有天他從這片土地出發，走得比我更遠。」
出處：屏東本事 2026 秋季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