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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家相片屏風小編

舊好茶我帶著兒子回來了(戀戀舊好茶之三)


照片提供:台邦.撒沙勒


山上家屋|故鄉夢土


2024年4月5日,是漢族的清明節,但對魯凱族的台邦.撒沙勒而言,這一天,是他回到舊好茶親手重建家屋的落成日,從文明世界回到出生原鄉,這一條回家路他整整走了30年。


身為魯凱平民家族的次男,Sasala一直附屬於台邦這個原生家名,當「古茶布安1010」的門牌掛上,這個早已由家族長輩命定的「巴魯達斯」家名,自此立於山巔,象徵著Sasala終於真正從原家獨立,成為一個完整的個體。


照片提供:台邦.撒沙勒

這個自主修復石板屋的計畫,是台邦.撒沙勒一生追求的體現,為了圓這個夢,他整整花了大半的人生,才從夢裡走入實境。


1965年出生在舊好茶的台邦.撒沙勒,童年都在山上,避暑的水潭、遙望世界的祭壇、母親工作的護理站、同伴嬉鬧的學校……故鄉的每一個切面,以1秒鐘24張畫面連續串接,形成了一部動畫,始終在記憶深處輪播著。


圍著電燈跳舞的轉捩點


12歲下山就讀國中,在那個族人圍著電燈跳舞的不可思議轉捩點,全新光源照亮了部落,讓族人走入一個想像之外的新世界。


移居下山後的求學生涯,既矛盾又衝突,同時還帶著新鮮與刺激,至於原本山上的家,以及關於家的一切,也來不及反芻,只能暫存在腦海深處,直到退伍後,沉睡多年的種子突然發芽,開始透過各種路徑「回家」。


大半生從事原住民文化振復或學術研究,但總有道隱形的隔膜,讓他無法碰觸到核心,去年,他決定聽從祖靈的召喚以及家族長輩生前的交代,回到舊好茶修復家屋,於是,台邦.撒沙勒提出國內第一起家屋自主修復計畫。


一輩子做研究,敲電腦或寫論文根本難不倒他,2023年計畫書提送文化部審查通過,獲得政府補助九成經費,他則自籌一成,不過,經費只是問題的開端而已。


家屋是族人與土地連結的臍帶


照片提供:台邦.撒沙勒

蓋屋難,蓋石板屋更難,在舊好茶蓋石板屋則是難上加難。2023年3月20日動工,蓋石板屋光是組織工班就非易事,好在,他找到長年定居舊好茶的「小獵人」Sigiane Shikieyan(杜義雄)擔任工班指揮導匠師,組成一群平均年齡60歲的5人工班,通常一上工就是二周,根本無法像山下一樣上下班,平日裡是以白米、麵條和罐頭果腹。


「小獵人」Sigiane Shikieyan(照片提供:台邦.撒沙勒)

好不容易經費與人力到位,材料取得則是另一大挑戰。家屋座落於好茶舊社家屋建築群中央位置的Tapalualupane區,為傳統時期好茶部落獵人前往東區獵場狩獵的出發點,以及訓練男子打獵的地方。因地處深山,進入困難,若從原住民族文化園區出發,須越過河床,到新好茶登山口,再徒步山路約6小時,台邦聘請超過20位族人擔任揹工協作,運送相關修護工具和物資。


主要材料是灰黑色板岩及頁岩,來源取得有好幾種方式,包括;沿用倒塌但未損壞的石板;親族的半賣半送,約1/3不足量則需要到採石場開採。台邦.撒沙勒說,舊好茶傳統石材多在新好茶至舊好茶途中紅櫸木休息區上方的崩塌區Takacacaane採石場取得,取石最大問題是人力,採石團隊需揹負幾十公斤的石板回聚落,光是緩坡步行就要花上半天時間。


至於木料的部分,是以相思樹為梁,雖然地主以半買半送來支持這項計畫,但每根梁木重達百公斤,至少需要4名壯丁合力才拖得動,採了十幾根梁木下來,大夥早已人仰馬翻。



而台邦.撒沙勒亦跳到第一線積極參與家屋取木、木梁修邊、防腐,以及中脊樑的石板疊砌等不同環節同時動手、動口、動腦。


耗費龐大資源在深山重建家屋的意義究竟何在?於公,台邦.撒沙勒希望透過公私協力,由政府與有意願的族人各自負擔修護經費,支持族人返鄉修護家屋,加速石板屋修護的進程,對國定古蹟的保存與維護能起積極作用。


於私,他其實是想要帶著孩子回到當初出發的地方。因此,台邦.撒沙勒只要有機會,就會帶著就讀大學的兒子上山,要讓孩子用眼睛、身體感受家屋的修復過程。


帶著兒子回到最初離開的原點


身上流著一半魯凱血液的台邦.希熙里,92年次,若用世代的分類,他是屬於懂玩、敢愛恨、會衝撞制度的鮭魚世代,從小就生活在平地,就讀文藻期間開始住校,大二又到日本當交換生,年紀輕輕,早已跟隨父母遊歷過不少國家,在他的眼中「只要有睡覺的地方都叫家」,關於舊好茶的種種,都是來自父親口述,他對於「舊好茶」的理解僅止於「知識」。


希熙里(照片提供:台邦.撒沙勒)

善辯口條、思路清晰的希熙里認為,2000年後出生的世代,不論語言、生活、服飾很雷同,實在無法感受到差異性,就連面對同學詢問「你是原住民嗎?」,他也能自然回答「對啊」,然後,話題僅止於此,在希熙里的眼中,這句問話就單純只是一個問話而已,並沒有其他的意思。 


直到2021年第一次上舊好茶,那一年他16歲,因為不曾走過險峻的山路,一路的感受就是擔心與害怕,等到達目的地時只覺得「好累」,在沒有網路,也不是觀光景點的部落繞過一圈後,起初只有「廢墟」二字」,而後本能激發出內心的浪漫情懷,「聽長輩說過的豐功偉業,自然而然的連結起來,眼前的廢墟就是古老帝國的曾經」。

 

下山時,當肉體的疲勞過去,心中波瀾慢慢浮現,「爬到大瀑布的時候好想再來」,一趟行程的心情如同山勢變化,讓希熙里歷經起伏轉折。隔年他與家族一起回去,多了狩獵行程,激發年輕人的冒險與探索興趣,對於這片夢土有了更多不一樣的感受,2023年父親上山蓋家屋,他自然也得上去幫忙。


照片提供:台邦.撒沙勒

連續4年回山上,希熙里對舊好茶的認識,走出了最初的「知識」,透過生活與體驗,不論水源、石板屋、日警紀念碑……一個個讓舊好茶立體起來,而與當下世代產生連結。


去年七月家屋進行上梁儀式,希熙里與父親和族人共同參與,從祭品到祝禱儀式,讓他深刻感受到上梁的重要性與價值,為此有著莫名的感動,甚至開始懂得父親與家屋之間的連結。


父與子的回家路徑不同

終點都是舊好茶


新起的家屋名為Paludase(巴魯達斯)魯凱族語為「樹枝末梢」的意思,祝福在住在裡面的人「聲望榮耀達到頂尖」。家屋修建完成,除了是自家Paludase居所,亦是Taiban家族成員祭慰祖靈的空間,同時也可提供其他旁系親族祭祖或辦理尋根活動的共用場所。


如今站在祭台瞭望群山,台邦.撒沙勒的心境已然不同,他說,瑞士等國家位處丘陵或高地,雪國邊境的阿拉斯加亦有人居住,反觀舊好茶,有水源、有古蹟,如今更有綠色能源,在天時、地利、人和下,他回來了,但,一個人回鄉的意義不大,他必須創造更好的回鄉契機與誘因。


照片提供:台邦.撒沙勒

在未來10年,他盼望自己成為一名開路者,持續推動取水設施的改善、小型發電機房的設置與管線更換,輸電到各個家屋,一旦部落有了網路,就可以有更多時間留在山上,讓石板屋再度成為會呼吸的房子。

 

但,新生代眼中對於新落成的家屋有著不同視角,希熙里認為,除了傳統的責任、承擔之外,年輕人無論從私有的財產、民族的精神甚或家國的情懷,年輕人可用自己的方式,創造屬於自己的價值,並找到一條回家的路。


這對父與子回家的路徑或許有所不同,但,不變的終點都是舊好茶,且正以各自的速度前進中。


照片提供:台邦.撒沙勒

出處:2024屏東本事春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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