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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家相片屏風小編

國境之南,島嶼恆春屏東,我的詩人學校


回到屏東,在島嶼之南海邊。(李敏勇提供)

文:李敏勇


在高雄旗山出生的我,從小學到初中都在屏東成長,高中才回到已遷至鳳山郊外的家,但後來從高雄到臺中而臺北。南北遊移的人生像一條風箏的線,一端是我的形影,另一端是屏東的形貌。


這常讓我想起自己在北南綿長的一條線。小時候從旗山經九曲堂搭火車,跨高屏溪到屏東,或搭客運經旗尾、手巾寮、跨里港溪經里港到屏東,一路向南到母親的家鄉車城和父親的家鄉恆春,更是一條長長的線。


從屏東市到車城、恆春的車程。一路經過廣闊的田園,過了枋寮,西邊的臺灣海峽對映東邊的山脈。這樣的車程彷彿臺灣南北縱走,在高鐵通車以後,甚至讓人感覺更為遼遠。小時候,從柏油路到碎石路,顛沛的路程在看到海的時候才忘卻路途之遙。兩旁的木麻黃蒙上灰塵,在風中吹拂。國境之南,島嶼恆春。不只鵝鑾鼻燈塔在腦海成為象徵座標,矗立在島嶼南端,不只在現實,也在夢裡鑑照我的文學路。


小學,我被家裡寄放在車城的大舅舅家讀了一個學期的車城國小。每天,從舅舅家沿福安街經土地公廟、跨屏鵝公路到車城國小,校園旁就是通往四重溪的路。這條路延伸到牡丹鄉、經滿州鄉,順時針從臨太平洋的山路,可以經墾丁或佳樂水到恆春,再繞回車城。我們小時候分別以「縣城」和「柴城」的通行臺語稱之。


放學後,我常一人從舅舅家走經洋蒽田間的小路,穿過防風林到海邊。海防的軍人看著熟悉的我,笑著讓我通行。看著寄居蟹出出沒沒,看著遠方海面船舶航行南來北往,海的無限遼闊和無盡延伸在浪花的韻律與節奏的形影中交織,印記在我心。孤獨的我的童年,海是我的書、我的繪本、我的樂章,甚至我的世界。


大舅舅家是木材廠、二舅舅家是碾米廠,前後毗鄰,日間機器運作的聲音是一種日常。秋天的夜晚,落山風的嗚咽搖晃窗框彷彿千軍萬馬奔馳。親戚的家大多在恆春、車城,延伸到枋寮、屏東,春節假期,母親帶著弟弟妺妹回鄉,一家人會一起探訪親戚,成為一種記憶。在萬里桐的阿姨家、在東門旁的阿姨家、在枋寮的阿姨家,都留下我們小時候探訪的記憶。在大埔、網砂的祖父家、伯父家、姑姑家也印拓我們小時候探親的心影。


寒假,母親帶我回旗山的家,從南向北的車程,右方綿延的山高聳入雲。山的東邊是從楓港去的臺東,小時候彷彿另一個世界,被群山隔絕。南北大武山、鬼湖的神話,既高懸雄偉、崇高又神祕,小時候就種在心靈。我的作品裡,屏東的山與海、田園常常出現,成為我的文學元素。


寒假過年時,母親常常帶孩子們回鄉,走訪親戚。屏東北南的路線交織在山與海的懷抱,大片的田園彷彿綠色織錦鋪陳在大地。小時候,我沒有童話書、沒有繪本,我閱讀的是山海風景,田園形貌。


一年級下學期,我轉學到屏東市的公館國小,在那裡完成小學學業,升學時在屏東就讀明正初中,分別寄居在叔叔、伯伯家裡。公館在市郊,同學的家裡大多務農。小學生課業輕鬆,我也沒有課後補習,常和同學去他們家的田園漫遊。除了種稻、也種菜、栽種果樹以及紅皮甘蔗。在甘蔗園啃咬甘蔗,和同學坐在田間草坪上,或躺著看藍天白雲,聽雀鳥啼叫,離家的愁滋味彷彿隨風飄逝。


我不記得那時際有什麼人生想像,只在純粹人生畫布留下無言的印記。讀初中時,住在市區,每天走過屏東公園往返學校與住處,走經公園時彷彿面對整理過的田園大地,像自然被編輯為一本書冊。小時候,離家的孤獨和寂寞都在山、海、田園的冊頁裡印記著,自然,成為我詩藝的肌理,也是我孤獨和寂寞的救贖。



在屏東的童年記憶裡,小學和初中,我只在學校課程寫過「作文」,當然也不是文藝青年。記得初中時放學回家的路上會到租書店看漫畫,學校圖書館也沒有借閱過什麼書。記憶中,只記得暑假在大舅舅家看過讀成大建築系表哥書架上的幾本書,印象深刻的是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


我在高中時期開始寫作,源於大業書店買的幾本詩選,在學校圖書館看了《文星》雜誌,一些詩刊,一些存在主義或稱實存哲學的翻譯書,以及談戀愛的氛圍。但出版第一本詩與散文合集《雲的語言》已是服完兵役,重拾大學學業的1969年,人在臺中,並加入《笠》,在跨越語言世代臺灣詩人創作和翻譯的第二階段詩人學校受洗禮;當然,我的第三階段詩人學校是後來我勤於世界詩譯讀。但,屏東的山、海、田園,一直是我原初的詩人學校。


這樣的體認,來自英語詩人奧登(W.H.Auden, 1907-1973)的啟示。他曾敘述有關「詩人學校」的未完成夢想,說他若能獲得基金會的支持,會開辦一所「詩人學校」:入學的條件是,出生在鄉村或童年有鄉村成長經驗。奧登認為在都市出生或童年只有都市經驗的人們是不幸福的。在鄉村的童年或成長經驗,在文字學習之前,認識自然的植物、花草,在不同的形式中看到造型的完美;也在鳥禽、動物的叫聲中體會不同聲音的優美。這是從書本學習「作詩」所不及的。讀歷史的我是為了平衡我的感性,尋求理性,我的「詩人學校」並非文學科系,起於屏東—某種意義上,我的故鄉。我的文學調性,詩的造型來自童年的自然。


2007年,我獲頒國家文藝獎時,我想起屏東:我的詩人學校;2022年,我獲頒行政院文化獎時,我也想起屏東:我的詩人學校。當然了,我的社會啟蒙、歷史覺醒,來自高雄中學教室外牆留下的二二八事件彈痕,這應該也是我批評精神與社會介入的原點。我常被認為是屏東人,因為我的父母分別是恆春、車城人,我也在屏東經歷小學、初中。其實,我的出生地在高雄旗山,在高雄讀高中。經臺中近十年,之後來到臺北近約五十年。屏東與高雄是我島嶼南方的雙重故鄉。


我的合唱曲音樂會《福爾摩沙詠嘆調》,2022年夏天,在臺北國家音樂廳演出後,秋天在屏東音樂廳演出,今(2023)年6月24日在高雄衛武統營音樂廳演出。而以「死滅與再生」為名的詩帖展,繼去年臺北二二八國家紀念館、臺南國立臺灣文學館,今(2023)年,繼高雄歷史博物館之後,夏秋之交際也會到屏東演武場展出。這應該也是我心意回流的形式和儀式,在我們的土地上,在我們的時代裡,我以詩的心回映,敲打我們尚未充實的民族的靈魂。


◆李敏勇,1947年高雄出生,成長於高雄、屏東。曾主編《笠》詩刊,擔任臺灣文藝社長及臺灣筆會會長,曾為「鄭南榕基金會」、「臺灣和平基金會」、「現代學術研究基金會」董事長。曾獲巫永福評論獎、吳濁流新詩獎、賴和文學獎、國家文藝獎、臺灣文學家牛津獎、行政院文化獎等。著有《雲的語言》、《鎮魂歌》、《野生思考》、《戒嚴風景》、《傾斜的島》、《墓誌銘風景》等,以及漢英對照詩選《思慕與哀愁》,編著有《自由星火:鄭南榕殉道20週年紀念詩集》、《浮標》(漢英對照臺灣詩選)、《繆思的聲音:當代世界女性詩》,另有譯讀當代世界詩等共約九十餘冊。


(本文同步刊登於文訊雜誌2023年9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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