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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家相片屏風小編

做夢的人喚醒夢裡的靈魂



磊勒丹‧巴瓦瓦隆 

Reretan Pavavaljung


一束小米梗燃起火,緩緩地升揚起炊煙,裊裊地、悠長地縈迴繚繞,跟著炊煙走。

他,隨著熱氣飄飄然上升,感覺到扭曲顫動。

閉上眼,搖搖晃晃的顫動更強烈,會變成煙霧消失嗎?又像是入夢的恍惚。


小米梗剩下的靈魂燃燒成一縷輕煙,熱氣裊裊上升,極度古怪童趣、不真實的超現實感,入夢了嗎?相傳說,作夢,是靈準備甦醒的開始,至少排灣部落是這樣深信不疑,排灣族藝術家磊勒丹‧巴瓦瓦隆(Reretan Pavavaljung)就聽信古老傳言。


在排灣族,剛出生的嬰兒被稱為「作夢的人」(Pugarang),只會作夢,也帶著希望而來。睡覺入夢,會進入靈的世界,或許也是自己的靈。


倏忽一個人形蜷縮在橘紅空間裡,一種比罌粟花還濃烈、火紅隱約略帶桔橙的橘紅。


一絲不掛的人形也紅通通,面無表情呆愣蹲坐在地上。是夢嗎?



透視磊勒丹內心 靈魂的重量


「我不太作夢。」磊勒丹自認不是愛作夢的人,不想夜長夢多,所有想像飄忽閃過腦袋,在變成夢之前,捉住它。只是靈感常常滿山遍野亂跑、忘記回家,他就戴上頭燈、穿起雨衣雨鞋,滿山遍野找靈感。


一路上看見似人似獸的融合,萬物的界線越來越模糊,狂野與理智來回拉扯,遇見很本能的慾望、暴力、或是性,會發現內心藏著不同野獸樣貌。他就拾回分靈體,釋放在畫作上。


走進磊勒丹的心靈區塊,個人展一幅幅自畫像,是20歲左右的磊勒丹,第一次赤裸地剖開內心領域,抽象地切割他的靈魂,有他的手、他的心、他的腦,有陶壺汩汩流動的母體文化,有滿滿一碗小米,還有火堆和圍坐的祖先,都在靈魂裡占有一定重量。



半夢半醒之間,磊勒丹跟隨著直覺,有意識地找尋靈魂,一路上靈魂拷問「為什麼?」很久很久以前,祖先升起第一把火,深深凝望劈哩啪啦的火光,心中是悸動、希望、還是恐懼?他沒有答案。只能循著火堆升起的裊裊炊煙,搭起飄渺的煙路,通往靈魂深處。


他看見火堆裡的靈魂深處,閃爍著人性純粹原始的慾望:畏懼死亡、繁衍後代、想好好活著。


遙想久遠以前,為了讓太陽神可以順著煙路降臨,好好保護火堆旁的族人子孫,部落家家戶戶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生火,讓炊煙冉冉上升瀰漫,等待太陽升起那一刻,打開石板屋天窗,讓濃煙上達天聽。


炊煙冉冉上升,在磊勒丹天馬行空的異想裡,穿越太空UFO傳輸門,氤氳幻化成鬼馬精靈,從消防栓探頭,在變電箱、樓梯轉角跳躍嬉鬧。源於上萬年前人類升起的第一道煙,在不同時空捏塑成任何樣貌,撇除一切形式,靈魂內在深層還是原始人性。


回溯到古老的生命觀,原來磊勒丹從小在部落、在山林踩踏的生命軌跡,燒水砍柴、唱歌舞蹈祭儀,都是代代在找到靈之前,沿路途長出的人生哲學觀。




找到靈之前 只想好好活著


追尋有靈的路上,尤其在幾百年前冷僻的山上,人們會靠近最原始、最明顯、最直接的渴望,繁衍後代好好活著。


當排灣部落裡,作夢的嬰兒(Pugarang )呱呱墜地,就是生命與希望的起點。等長到6歲,排灣族說這是「走路的人」( Pudavac),是被使喚的年紀,和一群同年紀的Pudavac學著做事、服從命令,長出可以在山上生存的互助人際關係。


年紀再大,就長成「做事的人」( Pulima ),要身體力行,扛起部落的農耕狩獵勞動。人生閱歷慢慢累積,50歲後會變成「用腦袋的人」(Pulugu),用智慧引領所有「走路的人」(Pudavac)、「做事的人」(Pulima)。


等到70~80歲,「用心的人」(Pavarung ),不再用身體做事,也不再用腦思考,而是用心感受。磊勒丹還沒到這樣的人生境界,卻是自然而然,約定成俗依循這樣的生命歷程長大,慢慢接近靈魂本質,好好活著。


「人在什麼年紀,會知道自己的目標是什麼、該做什麼事。」磊勒丹說。對於現在的他,這歲數是「做事的人」(Pulima),身體力行創造,讓周圍的人認同排灣族的某些生命觀。



做事的人 釋放美之使命


這或許是他出身世世代代「釋放美的家族」(Malang)的使命吧。


畢竟他來自排灣族拉瓦爾亞族最古老的大社部落(Paridrayan),深深依戀著聖山「大姆姆山」,孕育成為神秘古樸的「被造之地」,部落藝術創作人「藝能之手」(Malang pulima)密度之高,美是根深蒂固在生活記憶裡,素面白牆一定得畫點顏色,一把獵刀也非得雕刻後才感覺完整。


「我們家族不太會打獵,都是靠雕刻刀打獵,讓族人用山豬以物易物。」創造之於磊勒丹,是與生俱來的生活態度。他扛起畫架、壓克力顏料,沿蜿蜒山路石階走下來,看心情隨意地坐在「風刮地秋月的店」樹下一塊大石頭上,陽光輕輕灑落,風一陣吹過,樹梢沙沙晃動,光線反射在欄杆彎彎繞繞的金工,與氛圍融洽合而為一。


連木椅上的陶罐碎片,美的姿態不斷向外延伸。磊勒丹耳濡目染,很難概括他的第一個作品是什麼、也沒什麼決定當藝術家的時機點,只是從牆壁上隨意塗鴉,默默地,畫作愈來愈多,一切都是非常自然而然,讓他走上Malang pulima的宿命。



既然是身體力行的「做事的人」(Pulima ),磊勒丹現階段就是大量創作、大量參展。2023年「跟著炊煙走」、「斜坡上的子民Kacalisian」、「台灣國際南島藝術三年展」,和2020年「未來潮 : 2020大山地門當代藝術展」聯展、2019年「當斜坡文化遇到垂直城市–大山地門當代藝術展」、2018 年「pakialalang裝飾的路」。磊勒丹用自己的方式找尋自己的靈魂。


磊勒丹與音樂劇「阿堯Shemenayha!」合作主視覺,將音樂劇背景鯤島劃分成妖怪和人類兩個世界,人類世界冷冰冰的城市工廠、先進火箭,人形主角承接雨水希望,想像妖怪世界又會如何?古代輝煌神話又會怎麼傳頌文明?


像一朵花綻放,單純的快樂,不須言語多說。

Reretan Pavavaljung



平行宇宙 靈魂有著同樣的渴望


科幻、3D龐克的細膩圖騰很不排灣族,卻很磊勒丹。磊勒丹的解讀很單純,看見酷炫跑車、火箭畫下來,創造自己的圖騰,和從前從前部落看見一隻老鷹展翅高飛,畫下來變成刺繡,期許像老鷹一樣雄壯威武,是同樣的想望。


從裡頭想像未來文明,「對啊,我也是在作夢。」磊勒丹想像著某個平行宇宙的排灣族,不曾有過外來殖民,傳統生活延續到現在,沒有受到太多迫害,沒有太多斷層,純粹的超現實謬想,總而言之很美。


雖然不曉得最後的最後是什麼,「人類文明一定要繼續下去吧。」磊勒丹說。


愈靠近靈魂的那天


「追根究底,還是回到希望。」夢是人類想像出來的,從夢進入靈魂深處,蠢動的本能慾望,是希望生活更好,更好地活下去。


所以排灣族舞蹈雙手交錯,遠看像守護排灣族人的百步蛇,用靈魂舞出最深層的渴望,祈求百步蛇守護部落帷幕,讓不同家族都可以好好生存。


「最後會發現,所有人的願望,都回歸到同一件事,就是好好地活著。」磊勒丹跟隨著炊煙,走在探尋靈魂的路上,有了某種領悟。


就連「海角七號」歌頌堅貞愛情的排灣琉璃珠「孔雀之珠」,本意是「雲彩中的雲豹」,形容雲豹在樹林裡敏捷穿梭,身上的斑紋會像雲彩一樣閃動飄忽,彰顯力與美、速度,靈魂本能地警惕人類渺小,既沒有熊爪、也沒有山豬獠牙,赤身裸體在山林,要懂得謙卑、敬畏萬物。


當最後靈魂探索都回到「好好活著」,就不會只侷限在排灣族、平地人、閩南人、客家人,「超越族群,大家都想好好活著。」反而是全人類靈魂的共同渴望


至於怎樣才算是好好活著?怎麼成為有靈的人?磊勒丹沒有答案。只是一束小米梗燃起火,剩下的靈魂熊熊燃燒,一縷輕煙就是靈魂化身。


在成為有靈的路途中,人與獸在本能慾望的狂野與理智之間來回拉扯,模糊掉人類的具象界線,磊勒丹透過畫筆慢慢靠近靈魂,也許是善良、是快樂,也可能是萬惡的,他到現在都沒有答案,灑脫直白地說,「也許在我死之前,最後一刻才會忽然驚呼:我有靈了!」


磊勒丹作夢著,想像有靈的那天,幾乎是完美的,化整為零、空無的狀態。那時世界是全黑或全白,不再有任何分別,「這是每個人都在找尋的,也許某人某天會覺得這是最接近有靈的狀態。」


再往靈魂更深處走,磊勒丹又想,藝術創作能不能更純粹、更人性、更心靈,「就像一朵花綻放,單純的快樂,不須言語多說。」也許某天,靈魂會變得愈來愈簡單、直覺,誰曉得?



大夢初醒 靈魂回到小米梗


在這之前,磊勒丹只能貫徹Malang pulima的使命。畫作裡呆愣的他,手裡握著一束小米梗,小米梗的靈魂熊熊燃燒,靈魂化成一縷輕煙裊裊上升,煙流動貫穿了整個博物館空間,又以各種新奇古怪的樣貌,幻化成鬼馬精靈,又慢慢匯合到燃燒中的小米梗裡。


煙既冉冉上升,也再回來。穿越高科技太空艙UFO傳輸門,祖孫三代圍著柴火堆,雙手接捧著,來自幾萬年前人類升起第一個火堆,揚起的縷縷白煙,儀式感般的崇高氣息,很詩意地喚醒人類最原始、最純粹的靈魂。


作夢,是靈準備甦醒的開始。磊勒丹在夢成形之前,捕捉調皮貪玩的靈感,在半夢半醒的朦朧煙霧中,挖掘排灣靈魂深處的生命觀,是他「藝能之手」(Malang pulima )的使命。


磊勒丹最後會不會順利把靈感帶回家呢?一絲不掛的人形仍然呆愣地蹲坐在那兒,如夢初醒。


出處:2024屏東本事春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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